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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也说两句我对日本的感觉

芦笛
[博客]
[个人文集]

头衔: 海归准将

声望: 教授

加入时间: 2004/02/14
文章: 272

海归分: 147206

时间: 2012-10-13 周六, 19:52 标题: 也说两句我对日本的感觉

也说两句我对日本的感觉

作者：芦笛在海归主坛发贴, 来自【海归网】 http://www.haiguinet.com

本来要去睡觉了，看到佳佳讨厌日本引来的大众评论，由不得说上两句再走。

众所周知，毋庸置疑，老芦是仇日派，对日本历来没什么好印象。当初林思云察觉这点后，硬要说我对日本的情绪是共党洗脑的结果。我毫不客气地反驳说，他完全不知道毛共与后毛共的区别，以外行悍然领导内行，对共党是否对我那代人进行过仇日洗脑，一点都不懂就敢乱下结论。此乃他一贯的作派。

事实上，过来人都知道，毛时代只讲“阶级仇”，不讲“民族恨”，诉苦只诉“旧社会”，骂人只骂蒋匪帮。当然也骂万恶美帝，但日本人是从来不骂的。那是出自我党的“国际阶级分析”。国际上最大的阶级敌人就是美帝。根据“团结多数，孤立少数”的统战原则，日本人是拉拢挑拨的对象，不是重点打击对象。

因此，自我有记忆那天起，官方宣传从来讲的是“中日两国人民世世代代结成的友谊”。即使骂“佐藤集团”（现在的人大概没谁知到那是什么人了，包括留日大贤在内），那也是把他们当成出卖日本劳动人民的日奸来骂的。我党的宣传重点就是挑拨离间，挑起日本人民去反对美帝及其走狗佐藤集团。中共之所以要在五十年代把钓鱼岛说成是日本的，其目的也就是为了这个。一言以蔽之，中共的宣传完全出自于其理解的“阶级利益”，与国家民族毫不相干。

正因为此，日本人过去干过什么坏事，官媒从来不提。什么南京大屠杀，什么七三一部队，就连我这喜欢乱看杂书的人都不知道。对南京大屠杀，我只是在“解放”前出版的张恨水的烂小说中看到只言片语，但过程如何，死人多少则一无所知。美国在战胜日本法西斯中起到的决定性作用就更是我党最大的禁忌。对太平洋战争那二战的重要组成部份，我到高中快毕业时都竟然一无所知，只是在课外读物中偶然看到“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战线拉得更长，英勇的八路军新四军如何如何英勇作战”，因而知道有这么个名词而已。

反过来，对苏联老大哥如何如何英勇地全歼关东军，我党不遗余力地加以吹捧，记得还有乔巴山大元帅派出的蒙古骑兵的战果怎么怎么辉煌的吹嘘。对美国在战争中的贡献，我那个高中生知道的就是美国为了窃取胜利果实，在苏联出兵、战局已定之后才忙着扔了两颗原子弹，杀害了大量的无辜人民。新华书店卖的是《广岛日记》一类书，刻意渲染美帝的丧心病狂。记得政府还时时报导日本人民如何纪念核爆死者，仿佛那些人是他们的老子娘。

自中日建交后，中日友好就更是官方宣传的主旋律。阿倍仲麻吕与鉴真和尚成了家喻户晓的大明星。到了八十年代，国人对日本的好感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至今犹记日本电器是如何风魔了全体中国人。咱们就如同19世纪的非洲土人一般，看着鬼子带来的神奇把戏一个个目瞪口呆。

我牢牢记得，有天晚上，我哥带来了一个计算器。那阵咱俩都已结婚，他是特地要让我见那世面才跑到我家来的。咱俩足足摆弄了那魔术玩意直到深夜：开方、乘方、求圆周率、求均值等等，越玩越是兴趣盎然，越玩越纳闷：人家的微电子技术怎么会先进到这种匪夷所思的地步？后来胡耀邦搞了什么“中日青年友好大联欢”。我校学生主席有幸参加了那代表团，去日本旅游了一次。他回来说起种种见闻，大众听得如痴如醉，如同听唐僧去西天取经一般，简直就不是同一个世界能发生的奇迹。

所以，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在我出国之前，绝对没有什么官方进行的仇日洗脑。它绝对是我走后才兴起来的。

我个人对日本的痛恨当然也是洗脑的结果，但不是来自于政府而是来自于父母。我从小就听他们说日本人如何如何坏，给中国带来了多少多少苦难，因此对日本的初始印象就不怎么的。要说洗脑，也就只有这一点。

文革中，我悟出中共的宣传基本是撒谎，史书更是谎言大成，于是就开始寻找真相。但那阵子根本就不可能找到任何真实的历史读物。然而我就凭阅读《毛选》，居然也就猜出了抗战的真相！

Can you believe it? 然而这说起来并不困难。老毛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他的作品会起到这种作用。不过那确实写在《毛选》中。记得他在某篇文章中说，抗战以来，我党第一次形成了全国的大党，党员人数增加了多少多少。再看看朱德的《论解放区战场》，中共在抗战末期已有雄兵近百万，民兵数百万，统治着一亿人口。而毛自己在内部讲话中就说：“长征两万五千里，剩下两万五千人。”八年中就出现这种奇迹，这是为什么？中共打过什么仗？不就是“三大战役”么？平型关战役，夜袭阳明堡机场以及百团大战。平型关据说杀了三千日本兵，而百团大战据说是两万，加起来也就两万三千人，这就能“打垮了日本狗强盗”？

我于是顿悟党史上说的“国民党诬蔑共军游而不击”是什么意思，明白了毛泽东为何要在抗战初期强调“独立自主”，而王明的“右倾机会主义”又是怎么回事，也明白了毛泽东在七大上中为中共制订的“放手发动人民群众，壮大人民力量”路线的真意。

猜出（只是猜出，并不是研究所得，因为毫无史料。不过话说回来，要治史，悟性远比水磨工夫重要）了真实的历史过程后，我对日本的仇恨就再也不可消弭了。那阵子正是“我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光”，也是我最痛恨共党与毛泽东的时光。歌颂“人民文革”的人不知道，清队运动与上山下乡运动对普通的中国人来说是何等的苦难。我对日本人的仇恨，倒不是他们侵略了中国，而是沧浪之水说的，干脆彻底把中国灭了，也比这强奸个半拉子强。哪怕是异族统治，也要胜过毛共千万倍。说句真心话，我再也无法想像出一种比毛共更坏的统治。

当然，这并不是我对日本的全部感情。真实的感情如同人类一切感情一样，是十分错综复杂的（当然只对比较sophisticated的人成立）。还没等到打开国门，早在70年代，我就猜出日本再不是当时国人心目中的那个固化了的“小日本”了。这信息也同样来自官方宣传。

70年代初，大乱初歇，忽一日，我党突然反对起“日本军国主义复活”来了，周恩来为此出访了朝鲜，那似乎是文革爆发后他第一次出访（似乎也是唯一的一次）。两国发表的联合声明让我悟出：日本肯定“撅起”了（那阵还不兴使用这个词汇），吓坏了朝鲜人，所以他们又要来抱中国的粗腿壮胆了，而那就是周访问的目的。此前中朝关系相当恶劣，民间传说朝鲜把志愿军的坟墓都炸了。两家虽未正式破脸，但红卫兵的报纸时时大骂“朝修”。所以，我猜测金日成突然与中共破镜重圆，肯定是出自对日本的恐惧，由此可以猜出，日本人的经济军事实力可能业已强大到了令他害怕的程度。

此后就是那三部日本电影：《啊，海军》，《山本五十六》以及《日本海大海战》。它们都是作为“日本军国主义复活铁证”在内部放映的。我只有幸看到《啊，海军》，后来又看了一部《军阀》。光那两部电影，就让我如醉如痴，感受到日本的国力的雄厚与技术的先进——光是影片的色彩的质量都反映了中日的技术差距，而电影上展示的那些浩大场面则暴露了电影公司财力的雄厚。中国即使倾全国之力，也未必能拍出那种规模浩大的史诗作品来。

待到国门打开，便是那三部终生难忘的日本电影：《望乡》、《追补》与《狐狸的故事》。我对日本的仇恨，从此与对它的钦佩混杂纠结在一起，难舍难分。我从此知道，日本不光是经济上的超级大国（这在当时已经是家喻户晓的事实了，不必再去黑暗中苦苦探索），而且是中国望尘莫及的文化大国。此后陆续看到的日本电影《远山的呼唤》与《泥之河》更强化了这一感觉——我从未在中国作品中感受过那种含蓄、恬淡、隽永的艺术魅力。其中《泥之河》不过是部黑白片，而且是普通银幕，故事也平平无奇，可以说毫无情节。然而其中一个孩子偷窥到母亲在船上卖淫的短暂镜头，造成的灵魂震撼竟然可以强烈到无从描述。

那大概就是我一生中最崇拜日本的时光吧。崇拜到了极处，就必然要说出屁话来。有天我在家中胡言乱语，说：幸亏黄种人中还有日本人，不然黄种人要被全世界视为劣等种族了。父母听了我这屁话一言未发，但他们那种痛苦、悲哀却又无法反驳的神情，就此烙在了我心灵深处。我知道，我深深地伤害了他们，这辈子是再也无法赎回这大罪了。

尽管如此，我对日本文化其实并无什么了解，也没看过什么日本人写的书。只是到了西方后才看了点日文作品的译著，与海外日本人也有了点非常有限的接触。我的一点靠不住的感觉是，日语好像比中文还混帐。日本人生怕得罪人，很怕出头，强调谦虚，所以其语言非常含混，基本由暗示组成，大量的无主句让不熟悉那种表达习惯的人愤懑欲狂。据说日本人含蓄到连“我爱你”这种表达都没有，顶多只能是“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哦”之类的暗示。与这种不温不火的人过日子，在我想来应该是很大的折磨吧。当然，这也许是因为我业已习惯西方那种直来直去的表达，转而讨厌东方式旁敲侧击、拐弯抹角吧。

话说回来，既然要做独知，那就不能感情用事。撇开个人感情不论，我觉得日本人自70年代两国建交以来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中国的事儿。相反，对于中国的经济起飞，日本人作出了莫大的贡献。抹杀这一点，我觉得是忘恩负义的表现。新近愤青们的反日歇斯底里，只能为中国人脸上抹黑。方今之世，资源用一点少一点，为了国家民族的长远利益，当然不能不争。但那必须是理性的争夺，不能把下三滥痞子的原形露出来。至于个人的好恶，我觉得那是天赋人权，不必强求举国一致，只要国策不受感情驱使即可。

最需要反对的是中式“因噎废食”，因为痛恨，就连人家的长处都看不见，拒绝学习。在我看来此乃天下最愚蠢不过的事。其实我已经在旧作中反复说过了。日本人原创力可能不行，但学习能力全世界一流。其拿手好戏就是把表面上似乎不可调和的东西调和在一起，把代表单音节的汉字用于自己的多音节语言就足以说明一切。把本来是基于个人主义而发明出来的民主制度用于一个有着深厚集体主义传统的国家就更是了不起。从这个角度来看，“以日为师”在过去、现在乃至将来都是必须采取的基本国策。

作者：芦笛在海归主坛发贴, 来自【海归网】 http://www.haiguine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