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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前尘往事（二）：小安

蓝歌鸲
[博客]

头衔: 海归上士
声望: 学员
性别: 性别:女

加入时间: 2009/02/05
文章: 33

海归分: 1701

标题: [原创]前尘往事（二）：小安 (2214 reads) 时间: 2009-2-26 周四, 22:51

作者：蓝歌鸲 在海天文学发贴, 来自【海归网】 http://www.haiguinet.com

学校大门口，有人拿一块塑料布，三二十本书，在学校门口一摆，就开始了钟点式的图书销售。从黄昏到天黑前的这段时间，很多上晚自习的学生将经过大门口。

那是1985年夏天的某个黄昏，当我伸手去拿那本《当代西方美学》的时候，突然被一个男生将书拿了去。抬眼看，发现是个在书摊见过好几面的男生，我们似乎对同样的书感兴趣。我没怎么在意，蹲在地上继续翻书，最后，花一块多钱买了《西方美术史话》，起身去上自习。

“同学，等等。”一个小个子男生追了上来，是刚才拿书的那个男生。“跟你说几句话嘛。”他目光油滑，充满某种挑逗。

“我又不认识你，有什么好说的？”

“你怕我？……哎，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安XX，就是前久数学系被开除的那个人，你肯定看过公告。公告上说我是流氓。”

“有什么怕呢？”逆反、好奇、害怕、冒险冲动、某种莫名的兴奋一起翻涌，我感觉自己的心在狂跳，鼓了半天劲才强迫自己抬眼直视他的眼睛。

“敢跟我一起走走吗？”

“走就走，怕什么？”

“就是嘛，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老练地挨到我肩旁，并排。我下意识躲了一下，他笑起来，闪开一步说：“好嘛好嘛，离你远点儿。”

安XX，我当然晓得。最早在学校公告上看见他的名字，是跟诸如纪律、规定、道德、处分、开除等词语连在一起的。他不被校方饶恕的错误是“把社会上的女人”带到宿舍留宿，好像还有不正当男女关系一类的问题。也就是说，见到小安之前，我就像从前看演出海报一样，知道这个角色已经被公示为一个“坏人”。可是这个个被开除的男生，“流氓”，为什么要来跟我套词搭话？我身上有什么吸引坏人的东西？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兴奋，感觉自己的脸发烧。

一路上讲了些空洞的哲学美学话题。到东院小侧门时，小安说他不想进这个将他开除了的校园，问我可不可以再给他一点时间，到师大校园草地上坐坐，接着说话。这次，我很顺从地跟了他。看得出来，这家伙很高兴。他要帮我背书包，我说你好意思背女式挎包？他不说话伸手就抢了我的书包挎在肩头。不过，我最终还是把书包要回来自己背。我很吃惊自己暗中喜欢小安的这个举动！

师大草地上坐着，我有些紧张。跟一个“流氓”单独会面，一种冒险的心理让觉我得无比刺激。小安盯着我看了半天，我把这当成一种较量，强迫自己盯着他的眼睛。终于还是他的眼神先软了下来。我暗暗得意，猜测小安接下来会做什么。

小安眼神里的挑衅已经没有了，他说“你很勇敢。谢谢你能跟我出来！”小安这么说真让我意外。他的目光变得友好，他说：“你的眼睛很特别，我觉得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种话，我听了不止一百遍。”我哈哈大笑。小安接着说“我认得太像假话了，但我保证是真的。不是你理解的追姑娘的那种伎俩。再说，我也不是在追求你。对不对？”

我觉得自己完全放松下来。天空晚霞灿烂，小安开始跟我讲他的身世，高干背景，文革被冲击，后来平反，内心那些无人知道的伤害和愤怒。有一瞬间，小安的眼里好像有忧伤。我在猜测，他会不会满嘴假话？那些表情也是很老练的表演？

小安说，被开除后，他不愿回家住，在小菜园附近租了房子。然后说他的房间有很多书，文学、哲学、美术，他说他在书摊已经观察了我好几次，觉得我跟他会有很多共同语言。我的神经又紧绷了起来，果然，小安接着就说，他房间里还有一把很好的小提琴，他小提琴拉的非常棒。他说“我轻易不拉，但我很想拉给你听。很认真地拉。马斯涅《沉思》。《梁祝》可以拉到俞丽娜的水平。”他巴巴地看着我，一脸真诚的样子。我又故意哈哈大笑。小安有点不高兴，他说，“你真的不相信我？我不会碰你的。你相信得了，我可以伤害随便哪个人，但真的不会伤害你。”我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有一阵子，我们也不说话，看着血红的太阳沉落。我记得那时的黄昏，常常会陷入某种莫名其妙的忧郁，看着发红的天际，经常任由自己的的感伤放纵。不过，那天我没有什么忧郁，只是觉得如果小安没有公告里说的那些事，这个时间还真的很美好。

天快黑的时候，小安把我送到学校本部后门，我们在那里告别。

接下来的几天，小安会在东二院门口等我，陪我走到东院侧门，每天不到10分钟的路程，然后告别，我去上晚自习。

有两天，我像怀着阴谋一样找借口脱离往日里亲密的舍友，为的就是跟小安走那么一小段路，小安也没有再提过任何别的要求。

我跟小安这种奇怪的暗约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后来有一天，小安在东二院门口那个馆子里喝多了酒，闹腾得很厉害。我后来听人说，他砸了酒瓶，不停嚷着要人来叫我——中文系那个姓X的女生。他还砸烂了我们宿舍下面的玻璃们，被保卫科的人捉了去。

之后，小安没有再出现。不知道去了哪里。

10多年后，我跟数学系的许在一起，说起小安。他突然用奇怪的眼光盯着我，好像我脸上长着什么奇迹。“你就是当年中文系那个女生？小安讲过一个姓X女生，就是你呀！”我有些不安，难道有什么传言？

许说“小安跟我同班，我们很好，他说起过一个女生，最终没有走近。”许试图从我脸上找到什么：“小安是什么人！？我们都想知道，他当年说的是谁。竟然是你！”

然后，许告诉我，小安已经死了很多年。“心脏病。你一点也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这就是我们的境遇。多少事，无从说。

我接着知道的事当然是小安交众多的女友，结婚，喝酒，打架，从不干“正事”，几乎是自毁式地度过最后的日子。我也知道，小安那点事，在今天又能算什么？

跟许提起小安不久，许打电话说小安的某个哥哥想见见我。我当然不会去见，还有什么意义吗？

逝者已远矣，往者不可追。

昔日不可思，思之徒伤怀。

2008年4月

作者：蓝歌鸲 在海天文学发贴, 来自【海归网】 http://www.haiguine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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