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两点之间最短的可能是一条曲线
大凡坚持真理的历史人物,其人生都具悲剧色彩。伽利略也是个例子。
按照众人周知的说法,伽利略是勇敢捍卫科学的英雄。伽利略因为赞同哥白尼的日心说,
而受到教会迫害,但他继续反对教会,反对经院哲学,反对反动势力,勇敢地探索着科学
的真理。成为后人坚持科学坚持真理的典范。把他和同时代的,为捍卫真理不屈服于教会
淫威而殉难的哲学家布鲁诺相提并论。可是,我一直很疑惑,为什么同时代的布鲁诺被烧
死,而伽利略却仍然活下来。是伽利略的威望高,还是伽利略作了妥协?
历史学家巴特菲尔德曾指出:“不要让过去从属于今日,而是……试图用与我们这个时代
不同的另一个时代的眼光去看待生活。”历史人物往往被现代人赋予的价值观,而丧失其
本来的面目。
事实上,在中世纪的欧洲,科学家与教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科学的研究全赖于教会的
资助,科学家服务于教会,教会的人也受过科学的教育。比如天文学的创始人哥白尼曾经
是个教士。所以科学理论必须经过教会的认可,教会是至高无上的统治。在中世纪之末,
文艺复兴之初,伽利略的时代,科学仍然要为天主教掌控。
伽利略必须向教会妥协,必须要得到教会的许可。他多次晋见他的朋友兼学生的教皇乌尔
班第八,讲解他的科学理论,论证科学可以服务于教义,企图说服教皇赞同他的主张。但
是,教皇还是听信馋眼,向伽利略发出警告,宣布哥白尼的著作是禁书,不许伽利略再宣
传这种“邪说”。
伽利略在69岁高龄时被传唤到罗马受审,他只有两个选择:死或者放弃。他选择了后者,尽
管只是口头上的,仍要时时面对内心的折磨。伽利略痛苦于“两条平行线相交于无穷
远”,无法说服教会。只得默默地工作。他研究力学,观察星宿。他撰写了《关于托勒密
和哥白尼两大世界体系对话》一书,1630年他第5次到罗马,取得了此书的“出版许可证”。
此书终于在1632年出版了。此书在表面上保持中立,但实际上却为哥白尼体系辩护,并多处
对教皇和主教隐含嘲讽,远远超出了仅以数学假设进行讨论的范围。全书笔调诙谐,在意
大利文学史上列为文学名著。后来,他写了一本叫《关于托勒密和哥白尼两大世界体系的
对话》的书,科学地论证了哥白尼学说的正确性,批判了托勒密的地球中心说。伽利略最
后因此被迫害遭监禁,直到去世。
后来德国的剧作家布莱希特写过一个话剧《伽利略传》。该剧以一个剧作家的视角揭示了
伽利略矛盾的心理。“考虑到种种障碍,两点之间最短的可能是一条曲线”,科学家必须在
遵从教廷和真理之间进行抉择。
罗马教廷承认伽利略的发现,这是一回事;禁止他公布自己的发现,这又是一回事。科西
摩大公拜伽利略为自己的老师,是一回事;当他发现伽利略触犯了罗马教廷的权威时,就
弃伽利略于不顾,这又是一回事。十七世纪,皇权和教权在欧洲激烈地碰撞着,这是伽利
略不能明白的;伽利略即使赢得了所有的辩论,也不可能公开地传播自己的思想,这也是
伽利略想不清楚的。
他痛恨的是那些“明明知道真相,但是却否定它的人”,却无法读懂这背后到底存在着怎样
的斗争。他在剧中抱怨:“这地方就像个十字路口”,他的内心却一直在十字路口挣扎。
“我作为一个科学家,曾经有过千载难逢的机会。在我亲历的那些日子,天文学处在十字路
口。在这种十分难得的情况下,一个人的坚定完全可能震动世界。而我竟然把我的知识交
给了当权人,完全随他们的心意,让他们用,或者不用,或者滥用。我背叛了我的职业。
一个人干下了我干过的事情,就不应该见容于科学家的行列”。这是伽利略在剧中最后的一
段独白。一个悲剧的独白。
伽利略是忍辱负重的科学家,是委曲求全的科学家。但他照样流芳百世。伽利略做得对,
他的屈身忍辱,使他著就了《关于两种新科学的对话》,被后世评价为伽利略最伟大的著
作,也是公认成就了牛顿的那个“伟人的肩膀”。
伽利略之后,在欧洲,有第三帝国的黑暗时代,在中国,有文革时代,甚至在当今,仍然
有多少科学家忍辱负重委曲求全呢?我可以理解他们。《伽利略传》很早由中国青年艺术
剧院首次搬上中国的舞台,在当时大众思想仍然禁锢的时期,你可以想象,这个剧的上演
曾经多么轰动吧。
300多年后的1979年11月10日,罗马教皇公开承认对伽利略审判的不公正,1980年10 月,世
界天主教会再一次声明,为巨人伽利略沉冤昭雪。
在这里,在比萨的大教堂前面,面对着著名的比萨斜塔,我向这位科学的先师,比萨的优
秀儿子脱帽致敬,尽管我没有戴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