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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原创]前尘往事（一）：与柯子的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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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前尘往事（一）：与柯子的情事

蓝歌鸲
[博客]

头衔: 海归上士
声望: 学员
性别: 性别:女

加入时间: 2009/02/05
文章: 33

海归分: 1701

标题: [原创]前尘往事（一）：与柯子的情事 (3537 reads) 时间: 2009-2-25 周三, 16:33

作者：蓝歌鸲 在海天文学发贴, 来自【海归网】 http://www.haiguinet.com

柯子在前面打着手势招呼我，我却不知为何寸步难行。我和他之间隔着某种透明的东西，不可突破。

着急，汗水淋漓。我想记住他的联系方式，我听不清他的声音，找不到可以记录的工具。我的脑子好像出了问题，任何一个字符和号码都记不住。

一个悬空的小黑板，某种光影闪烁不停，像从前经历过的某些危险时间。电压不稳，灯泡仿佛要被难以控制的电流冲爆。一些数字，仿佛一个谜底，一个突围之道，但我就是无法抓住，那些简单的数字！

一些奇怪的字母在天空的某个高度显现，好像有地名，街道地址，类似邮政编码的数字，但一切都是支离破碎的，不可触摸而让人绝望的。我分明看到某个清晰的地址，可就是没法记住.。心底生出一种悲怆，觉得哭都不能。突然看见柯子，穿着从前那件灰色夹克，头发乌黑，脸色暗沉。他悬浮在空中，好像靠着一群灰色的岩石——噩梦中的虚无之石。柯子神情深邃，不似从前顽劣，他看着前方，那个前方是哪里？柯子回头看着我，表情很复杂，非爱，非恨，非怨，非愁，非喜……，他的神情已经超越了生死爱恨，超越了思念与忘却，他不可揣测的眼神仿佛是一个隔着冥河的招呼，带着某种闪烁的信号，穿过深黑的时空，一闪而过……

黑夜醒来，我知道我正在梦中跟某些故去的人以某种我无法掌控的方式联系。作为生者，我注定找不到联系方式，找不到信件投递的地址。

翻出柯子从前给我写的信，字里诉说着某种不知如何投放的心情。他从成都寄来的信上，写着那里的朦胧空气，不太适应的工作氛围。他用某种略带隐喻的话语，讲述对云南的想念，回忆红土、蓝天，那些他留在照片里的昆明长虫山风景。柯子说，云南的天那么透澈，让人想。云南的红土，是画布上最好看的颜色。柯子曾经以长虫山下一大片红土为背景给我拍照，说那红色跟我的海蓝色毛衣在一起显得很浓烈。

那些信件都是用钢笔写的，很多年后，墨迹有些淡了，纸也有些泛黄。恍然想到柯子跟我已是死生之隔，不禁黯然嘘唏。

……

柯子比我小一岁，他学油画，个儿不高，样子也算不上好看，他身上有某种坏，某种冲劲和鲁莽。凭着那种鲁莽，在跟我认识不久之后，柯子就诱导我跟他谈绘画和文学，并让我在谈话中保持着一种很不舒服的端庄姿态，为他做模特。在他们的集体画室，柯子一面跟我谈海明威，杰克伦敦，一面讲梵高、莫奈和毕沙罗。讲到激动处，我的身体就会松弛，手脚乱放，他走过来扳正我的肩头，摆好我的手，重新回到画布上那个姿势。

我曾经好奇地去了他的宿舍，宿舍不大的空间全部用各种乱七八糟的布包围和分割，每个人有一个以床为中心的自我空间。那时，大多数学生宿舍几乎是完全暴露和开放的，最多可以自己一个人躲进蚊帐。那些艺院学生竟然可以用这样的方式营造私密空间，这让我既感神秘，又心生羡慕——我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拥有过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艺院自由浪漫的气息，无疑是具有吸引力的。

在柯子用旧床单围起来的狭小空间里，我翻看他的素描本，听他指指点点讲述那些我没有去过的地方。他也给我看很多画册，讲那些西方著名绘画的历史、画家以及流派等等。我第一次在额柯子那里看到一本来自巴黎的超现实主义画集时，惊讶得要命——我看到自己熟悉的梦境，疏离、荒诞、时空错乱而难以言表。我把自己的感觉告诉柯子，他盯着我眼睛，然后说：你身上有一种可怕的东西。

柯子带我去爬长虫山，在他眼里，那样的风景是有意味的。他把我作为某种符号，我身上那件海蓝色的棒针毛衣，跟山上的白色石头很协调，他还给我采了一束黄色的野花，觉得这些色彩表达着某种深意——好像词语之间的语境。柯子把我作为某种绘画元素，在石阵和荒草之间摆布拍照，沉醉于在自然中寻找某种意象，某种色彩所表达的绘画含义，我们似乎触摸到了一种高远的精神体验和欣悦。

我记得某个黄昏，和柯子一起到艺院背后的水田边，看着夕阳悬空在西山睡美人的上空，天边的云朵镶上了明亮的金边，稻田里也闪烁着金子一样的水光，远处的两匹马在美丽的逆光之中绒毛发亮，仿佛透明一般。我们坐在田埂上，不说话，听青蛙叫，听马匹吹鼻，一切都那么和谐。我曾经以为，那样的光景，就是我想要的地老天荒。

有一些时间，柯子和我都把彼此当成灵魂的朋友，事实上，他跟我没有再走近。我们曾经一起看过很多风景，说过很多不为人知的傻话，但自始至终，只保持了一种纯粹的精神关系，这关系一直持续到1988年，我们之间的通信不明原因地中断——后来听说，他那时开始陷入疾病。

柯子先我一年毕业，我毕业前，他从成都过来，问我他应该留在成都还是来昆明？我说，你还是回成都吧，他就拎着他那只灰色的旅行包回成都去了。那天，昆明下雨，柯子穿着一件生白布衬衣，拒绝我给他的伞，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他消失在雨线之中。

柯子回到成都后继续给我写信，我很任性地表达自己不明所以的痛苦和迷惑—— 那个年代无由的精神抽搐，柯子也只是尽力安慰我，他给我写信，把他在成都想象中画我的那些油画照成照片寄来——我的眼睛几乎都画成空洞，柯子说他想象不出我眼睛的样子，他希望我能够到成都，让他完成那些画。

1987年8月，我第一次独自出远门，我先到北京，计划中是要去成都的，出发之前已经跟柯子写信约好，柯子在成都的地址放在我贴身的小包中。可是，当我准备从北京转道成都时，西安到成都的铁路因山洪停开，我只能直回昆明。我以为这就是天意。在北京的时候，张慈劝我：你要在北京留下来就留下来，再回到云南，简直就跟死一样。那时，一些朋友在北京漂着。我没有在北京找到某种叫做“自由”的东西，我最终懦弱地回到了云南，心情陷入彻骨的死寂，想找个人把自己随便嫁掉。

我继续在自己的小城当着老师。那个安静美丽的小城，单调封闭的教师生活让我感到无比压抑。外面的自由化思潮轰轰烈烈，我却在一种美景之中发霉。找不到那些用名字诱惑着我的书，也找不到一种很好的表达和释放途径，除了跟大理的朋友喝酒，生活平静无聊得让人窒息。

一直给我写信，在信中表达对我的担忧。他把一幅未完成的想象肖像画从邮政寄来，那画上，我的双眼空洞。我在画中看到了自己某种深藏的绝望，以及未来在那空洞里显现的深暗。我大哭一场，用刀将画布划成褴褛的布条。

……

很多年后，我那些无由而疯狂的心情变成死水一样的静止，某天跟人在太华寺喝茶，桂花被风吹落在头发上，心情真好，忍不住想抽烟，那个从前的熟人却突然告诉我：柯子已经死了。

柯子最终是如何病死的？我至今不知道，也不想追问。

整理从前的东西，翻出柯子曾经寄给我的一张黑白版画，发现画里停留在丛林中的长发女子，竟然就是我！记得和柯子交往的日子里，我们曾经表达过对海明威和死亡主题不可言喻的迷恋，《丧钟为谁而鸣》、《永别了，武器》都是我们最喜爱的书。那时，只知道，死，也是一种美。世事纷纭，直到今天才体味到，当死不再是某种抽象的意味，他人之死，就是生者无法消止的疼痛。

活着比死更痛苦，海明威在他的《印第安营地》中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这是柯子从前喜欢的一个短篇。

2008、4、29

作者：蓝歌鸲 在海天文学发贴, 来自【海归网】 http://www.haiguine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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